洪烛:荷马史诗使海伦成为天下第一玉人?(组图)

【东方文明史为什么有“海伦情结”?是因为荷马史诗。残酷的荷马,你让那么多英雄倒在血泊中,仅仅为了染红一位美人的石榴裙。你让一座城市玉石俱焚,仅仅为了自己的诗卷能够获得从废墟中站立起来的力度。诸神都是虚设的,你才是真正的木人石心。而你最后却把这种责任全部推卸在海伦身上。为了使海伦获得金钢钻般的魅力,你必须尾前制造出一个瓷器一样的特洛伊——它的使命就是被打碎。哦,这过于奢侈的牺牲品!】

希腊神话:特洛伊的海伦

解读荷马史诗:海伦情结

洪烛

1. 西方文明史为何有“海伦情结”?

 史诗巨片《特洛伊》中的海伦

西方文明史为何有“海伦情结”?是因为荷马史诗。同一个海伦,分离被荷马和歌德看见。也就前后为他们所有。荷马的海伦是属于未来的,赏格着任何可能获得成功的英雄。而歌德的海伦,则属于回忆,就像镜中的幻像,必须借助特别的魔术能力兑现。与前者对精神的永恒感化比拟,后者更令人难过,标记着古典时代的停止。所谓的恢复,不过是两厢情愿罢了。歌德终将落空自己的海伦,而把它偿还给鹤发苍苍的荷马。荷马是否亲眼目击过海伦的美貌,无法考据。但按情理说是不大可能的,因为他是个盲诗人。这并不妨害他塑造出这位迄古为行全人类最美的女性,海伦的身上几乎留有荷马的指纹。还能找到比他最称职的证人吗?缭绕着一个女性而开展的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乃至更具永远性的荷马史诗,是对海伦最确切的见证。你会猜忌,正是海伦的漂亮构成荷马进行漫长的创作的原始能源,她也曾经如此这般地推动听类有史记载的最古老的战争。美啊,在诱惑了战神之后又俘虏了诗神,成为其孜孜不倦的代言人。继荷马之后,歌德无疑也是一个“光荣的俘虏”。

 史诗巨片《特洛伊》

海伦对歌德的硬套乃至更为广博:“当歌德再次以一种更具考古象征的精力来处置陈旧的传说,从新规复了海伦在传说中的地位时,他把她从一种只不外是女性美的象征转酿成了一种一切美的意味,特殊是最高的美,即希腊之美的象征。”(桑塔亚纳语)也就是说,歌德不但看见了早已融化在神话里的海伦本人,借瞥见了她所置身个中的全部情况:充斥力与美的碰碰的古希腊。海伦与古希腊,很易说谁形成谁的一局部,因为前者现实上已成为后者的化身。最少在歌德心目中是如许的。

必须解释:歌德是借助浮士德的眼睛看见海伦的,就像盲诗人荷马借助的是想像。为了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海伦,他也必须全力以赴创造出一个浮士德,并使之领有超常的目力。歌德还是成功了。”浮士德带着他在浪漫主义恢复中获得的两点东西出现了;他已经吃了青春药,并在镜中看到了海伦的抽象。尔后他爱上了理想之美,他变得年青了,可以在他看到的第一个女人身上找到理想之美。”(桑塔亚纳语)

在看见海伦的那顷刻间,歌德酿成了浮士德,或者说,浮士德成了歌德的替人。不仅如此,浮士德后来还跟海伦娶亲了,并且生了一个蠢才的儿子,以知足歌德的愿看。再瑰异的情节,也有着内涵的公道性。有人读到这一段时发过感叹:“如果我们的热忱像浮士德的一样充满豪情、卑躬屈膝,我们就会实践地劝告灭亡之母废弃海伦,以便让我们可以娶她。……在凡人中有对这无以伦比的象征性的海伦的无限请求,它甚至可以激动死者的保护人,使之恻隐下泪。”

海伦啊海伦,古希腊文明的新妇,在娶给同时代的荷马之后又嫁给早退的歌德,这是一个任何年月里的诗人都邑爱上、都念嫁行的女人。她是所有诗人的共同欲望与最高幻想。“被觊觎的海伦”,已成为另一种意思上的合作的象征。这只布满引诱的金苹果已由战神的掌心通报到诗神的手上,鼓励着前赴后继的讨取者。

还有人认为,海伦对于浮士德而言,犹如维纳斯对于汤豪泽(德国诗人,后来成为一个官方传说中的英雄),一位比其余令人断魂的女性更令人销魂的女性,是常人的最高的典范。在所有女人中,唯独海伦的美貌是不朽的。这使她背神的境地凑近了一步,成为世间的维纳斯。此中有一个神秘:海伦因为荷马、因为歌德而永褒青秋,确实地说,因为诗歌而不朽。她随时都在等候着下一个诗人。被神化了的海伦,既是古典主义的座标,又是浪漫主义的源头。同一个海伦,连接了两个时代。

歌德从29岁就开始进入到《浮士德》的世界,直到82岁才实现这部巨著,可以说在用终生精神设想着浮士德与海伦那伟大的联合。长命的歌德,终生中爱过成千上万的女人,直到晚年还曾因昔日恋人的女儿而动心。莫非他真的像浮士德那样吃了青春药?我情愿相信他是宽肃的:超出无数的女人而寻找那惟一的女人。这种持之以恒的寻找必定将以失败了结。歌德营建的皆是泡沫爱情。当然,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懂得:正因为远处有一个形象的海伦,任何详细的女人(哪怕她再美)都无法使歌德永恒地驻足。

海伦那不凡的生命力偏偏表示在:能使任何有生命的女人减色。海伦,女人中的女人。女人之外的女人。永恒的爱情只能能属于海伦。对于歌德而言,在现实中不断破灭的爱道理想,也只能经由过程自己的作品来实现了,于是他部署了浮士德与海伦的婚姻。虽然如此,他自己依然像幸运的新郎一样激昂。似乎身临其地步回到了向往已暂的古希腊的洞房。诗歌才是真正的魔术,可以便时间倒流、美人复活。

桑塔亚纳认为海伦代表着“人类美学教导”,可以指引在相对美的腿上躺过的浮士德会理解它的天性:“一位真正配得上海伦并理解海伦的浮士德会给她建筑一座海伦城;他自己会变成一位人中之王,一位奇迹上的诗人,即优良后辈与理智司法的创作发明者。据柏拉图说,这类人与仅仅是文学上的诗人荷马及其别人构成赫然的对比。因为使得浪漫的古典主义者们留恋,同时也鼓励了古代诗人自己的粗神与肉体之美,并不是懒惰与感慨的产物,也非物资与自愿运动的产品;它是一种井井有条的战争、宗教、体育以及不慌不忙自我控制的产品。”

歌德就像他笔下人物浮士德一样,苦苦追求的是完美。而这种完善好像只有海伦才具有。歌德看见镜中的海伦,不仅被唤起了爱情,而且更重要的是加强了对完美的信念。他也意想到自己正在向荷马聚拢,并且极有可能超越。海伦拉远了他们相互的间隔——时间的、空间的乃至属于身份与位置的,海伦的裁判,使歌德有勇气向老去的荷马挑衅。或者说,他以味同嚼蜡的《浮士德》续接荷马史诗。

海伦还是消失了,只留下了面纱与斗篷。浮士德只好乘坐海伦的大氅化作的云彩前往德国故乡。歌德本人也俨然刚结束了古希腊的观光。在他眼中,古希腊历史、文学和雕塑,似乎都是海伦的遗物。他真不弃得离开这个应有尽有的女人。《浮士德》,是歌德对海伦所患的一次单相思。他对古希腊的相思病,也是很深的。

“美啊,请停止少焉!”在海伦眼前,谁不会如此感叹呢?只惋惜我们已很丢脸见海伦了。我们既不具有浮士德的视力,又不具备荷马的想像力。海伦离我们越来越远,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幻境。实在在荷马之后、歌德之前,还曾有一位诗人看见过海伦。只不过他至死都不知道她就是海伦。他按照自己的喜欢把她叫做贝亚特里齐。他与贝亚特里齐的见面,也只有比比皆是的两次,中间还相隔着九年。因为在第二次路遇之后未几,这位有着惊人魅力的美女就死了。

但是这位诗人却害了一生的相思病:“如果万物之主肯赐我多活多少年,我违心用素来对所有女性都未曾用过的话来说她。而且在我尽了人事当前,我的魂魄如果能往拜会我的淑女的枯光,就是说,能去拜见那位在隐赫地对着永久被祝愿的天主庄严的贝亚特里齐的荣光,就是大慈大悲的神所赐给我的无尚恩情了。”跟荷马、歌德一样,他也写了一部少诗来悼念自己心目中的旷世才子。他果之而相疑地狱的存在,而且盼望那位玉人会在天堂等待着自己……我不说这位诗人是谁你也应晓得了。他叫当心丁。《神曲》里的但丁,比浮士德更早地跟海伦的化身汇合了。

良多年之前,读过中国诗人潞潞写的一首叫《希腊》的诗,至今仍记得那朴实的开首:“我爱希腊,希腊有海伦……”这同样也是我的情感:因为有海伦,古希腊就是新鲜的,血肉饱满的,甚至可以说是性感的。我们只能隔着希腊的时装去爱海伦了。海伦真的住到深不可测的镜子里去了。然而这个幻影式的女人,最能唤起诗人的激情,乃至征服的欲视。正如荷马是人类的第一诗人,他所歌唱的海伦也是文学史里第一个女仆人公,第一个有名的女性。在她之后,才出现了贝亚特里齐、墨美叶、卡门、安娜·卡列尼娜、茶花女,以及《巴黎圣母院》里的艾丝梅娜达、《悲凉世界》里的珂赛特……

在我面前,海伦是这一系列典范女人的总跟,或,至多是她们光彩的前驱。而她们身上有着海伦的影子。所有的女人都是同一个女人。统一个海伦,有着多数的化身。荷马甚至歌德的巨大的地方在于:不只有怯气将海伦占为己有,并且能够经由过程语法的把戏增加其美感,使她成为独一无二的白璧无瑕的女人,成为女人的最下尺度。他们对海伦的恋情是富于创造性的。是他们独特发明了海伦。荷马对付海伦的爱是父性的、善良的,歌德的爱则是猖狂的、激动的。老荷马更像是海伦的女亲,歌德才是海伦的恋人。

维纳斯尚且留下一尊断臂的雕塑,海伦的肖像却完整失传了,这反而使我们能够经过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的笔墨描写去纵情想像。每位读者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海伦。德国作者莱辛在《拉奥孔》一书里说:“荷马成心躲免对物体美作细节的刻画,从他的诗里我们只偶然听到说海伦的胳膊白、头发美之类的话。只管如此,正是荷马才会使我们对海伦的美获得一种远远跨越艺术所能引发的认识。”因为荷马让海伦出现在被烽火烧得焦头烂额、满背怨言的特洛伊国元老们的集会场,这些高贵的老人看见海伦就忘记了抱怨,彼此密语:“没有人会斥责特洛伊人和希腊报酬这个女人禁止了久长的苦楚的战争,她真像一位不朽的女神啊!”因而莱辛感慨道:能叫热心地的老年人否认为战役,流了很多血和泪是值得的,有什么比这段论述还能惹起更活泼的美的意象呢?

可见即使在荷马史诗里,海伦也受着一层浓淡的里纱,像云里雾里的奥秘形骸。但你万万不要仅仅把她看成一个花瓶式的女人,她是荷马史诗里惟一的玉轮,浩瀚比赛的豪杰皆是围绕其四周的卫星。故事的线头一曲攥在海伦的手里。而到了歌德的时代,海伦更像是一件可逢而弗成供的赏赐之物,甚至连她抛弃的大氅,都足以构成超出一切凡是雅的宝贝。

当然也可以认为:是走出书房的浮士德使将近被遗记的海伦获得了重生,她将再次成为人类诗歌的王后。她亦将再次赞助一个诗人树立传世的功劳。《浮士德》里的海伦,比荷马史诗里的海伦更多了几分神意,也更多了几分母性,她的终局就是跟随短命的儿子欧福里翁而去。即使这样,海伦的模样仍旧是一个难明的谜,会使再强壮的言语巨匠也感到有力。

“如果你在读荷马,你会看到充足可能的艺术完全性,但这艺术的完整性并没有盘踞你的全部注意,你并不独自对它表现惊奇;那比一切都更使你留神的是充分在荷马诗篇中的古希腊人的世界不雅和古希腊的世界。你处于奥林普斯山的群神之中,你处于疆场上的英雄们旁边,你不克不及不迷于这种高尚的纯真,这一量代表全人类的平易近族的英雄时代的精美的家长轨制……”这是别林斯基对荷马的归纳综合。即使我们在明天读来,也丝毫已感到这一看法的过期。也许对于整个人类来讲,荷马都是永久的。神话、历史、海洋甚至英雄,皆是荷马描述的主题,这一切也因为荷马的咏叹而永褒芳华,而构成与我们的时代一唱一和的博大的配景。我从来不曾认为荷马已经离开这个无所不包的世界,异样,这个世界好像也无法离开他的视线……

残暴的荷马,你让那末多好汉倒在血泊中,仅仅为了染白一名丽人的石榴裙。您让一座都会玉石俱燃,仅仅为了自己的诗卷可能失掉从兴墟中站破起去的力气。诸神皆是实设的,你才是真实的木人石心。而你最后却把这类义务全体推辞在海伦身上。为了使海伦取得金钢钻般的魅力,你必需起首制作出一个磁器一样的特洛伊,它的任务便是被打坏。哦,那过于奢靡的就义品!
荷马只塑造了一个海伦。可她却在后世有无数的影子。在但丁那里,在歌德那里,在叶芝那里……我思念古希腊。古希腊既是一个古老的时代,又是人类文明永远的青春期。在我想象中,荷马是其惟一的皇帝,海伦是其惟一的王后。这是被诗与美所彻底统治的王朝。

2.解读荷马史诗:英雄美人的祸与福

荷马做了一个冗长的白天梦。梦中的乡池叫特洛伊。在他醉来的那一霎时,这堵非野生所能制作的城墙垮失落了。他从堆谦残砖碎瓦的床展上爬下来,坐到书桌前,忠诚地记载梦见的人与事。他只有略微缓一面女,空中楼阁就会从脑筋里消散。幸亏他是敏捷的。
  自这一天开始,他成为一位诗人。诗人的使命,就是在梦的废墟中写作。但诗人毫不仅仅是捡褴褛的,他还需要将那曾经矗立过的建筑物逐个恢复。对梦的复制,偶然比在一派旷地长进行首创还要艰巨。但这正是对诗人的磨练。他是否秉持了神的旨意?是否能够超越个人想象的极限?
  贪图的废墟都是掉败了的建造。即便修建已没有复存在,可一种深深的失利感,仍然依照原本的范围取格式覆盖着并站立着。固然,只要际遇雷同的潦倒者,才干触摸到那在回忆的天仄线上高下参差的影子——而影子仿佛比本来的修筑自身更加繁重。因而可知,在盲墨客梦睹一座影子乡村之前,战胜了的特洛伊,始终都在苦苦寻觅着可以为自己谱写赞歌的人。它终究把眼光投到崎岖潦倒的荷马身上。
  明显是一位卖唱的托钵人所做的梦,先人却将其逃以为最早的史诗,并且据此发生了无穷的猜想。幻觉也能够培养实真感。借助于荷马的梦话,特洛伊就如许防止了失传!它虽然在与希腊联军的交兵中战败,却克服了时光。
  至于荷马,他以是卖唱止乞的方法,替自己的黑日梦寻觅着听寡,即是是在替自己的遗产觅找着继续者。
  
  199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德瑞克·沃尔科特,在《新世界的舆图之一·群岛》中写道:“十年的战争结束了。海伦的头发,一簇灰云。特洛伊,一个白灰坑,在细雨蒙蒙的海边。细雨像横琴弦般绷紧。一个眼神愁闷的须眉捡起雨丝,弹奏《奥德赛》的第一行。”他把荷马的琴弦,比喻成雨丝做的。正是在这如哭似诉的琴声中,奥德修斯动身了(或出航了)。
  做为最古老的流落汉,奥德修斯面貌的是命运强减给他的观光,他不会为了自己有可能进进史诗当中而觉得涓滴的自豪。甚至对游览中必定会呈现的诗意,他不能不忍受——因为这底本不属于他而属于远圆的荷马。他相信自己同时还作为另一团体在家乡生长:一个琐屑较量的小市平易近,抑或一个不会射箭的农民……他经常感到到体内荡漾着一股同己的气力。他唾面自干地蒙受了运气的任何奖奖。虽然其实不知讲自己做错了甚么。处分就意味着了却。这是他倍感沉紧的起因。
  我更乐意信任:荷马自己,就是那返来的奥德建斯。他登陆以后,以放下宝剑的手拿起了笔,开初谱写那部在影象中逐步退潮的“海上史诗”。或许道,奥德修斯的暮年,成了掉明的荷马。为了胜利地改变为另外一小我,他必须穿梭整座大陆。
  回籍,为了绝接上自己被纂改的前半生,也为了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每每曾离开家门的人。奥德修斯可以绝不抵触地过着两种生活:在远方的,以及在本地的。当然,将来的某一天,大红鹰高手论坛,他也能领会到两种灭亡:两个人同时在他身上消逝。归来的老海员,飘散的头发已经像芦苇一样泛白了。漫长的飞行,岸一直在熬煎着他——怀念是一种不露陈迹的严刑。然而现实永远是令人尴尬的。奥德修斯啊,你回到故城之后,感到自己再次成为异村夫。只有昔时曾目收你分开的那条看门狗,没有感到你生疏。
  老荷马在奥德斯身上依靠了自己的理想,这是他不成能完成的别的一次人生。与其说他在写史诗,莫如说在写自传——这自传纯洁是虚构的,却使他像额定活了一趟般满意。他相信自己可以在写作中逐突变成另一个人,并且设身处地地出当初那小我的生活中,而不被看破。但他终极也弄不浑:阿谁人的老婆、后代、友人、仇人,究竟是自己创造出来的,仍是确实存在?他只知道自己在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越来越胆大妄为。有时辰,就像回来的军人接收盘考之际会下认识地握松腰间的剑,他紧紧地捉住能够保佑自己解脱为难的笔……
  他开端撰写一部虚拟的回想录。记录的是本人各个年纪阶段的空想。那些不正在事实中产生过的事件,充满了他的回忆,甚至他忘记了自己实在的生涯阅历……
  巴特农神殿残余的石柱,是古希腊的肋骨,支持起永久的星空。固然谁人时期富丽的精神早曾经腐败了,却留下了谢绝覆灭的意味。
  

从荷马(包含厥后的弥尔顿、博尔赫斯等盲诗人)身上,可以收现:简直没有瞽者!只不过大多半人的眼睛是朝外看的,而有些人的眼睛却长错了位置,长在了体内。诗人不同凡响之处在于:不论他失明与可,都需要有一对内视的眼睛,善于洞察外部的阴郁。一个不懂得自己的人是无奈真挚了解世界的。每一个人的心坎深处,都隐匿着天下还没有显著出来的另一半。
  除近况之中,肯定还有一部对于历史的历史:论述历史若何出生,若何受到无情地纂改,和如何掩耳盗铃……它就跟史前史一样,隐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乌黑暗。它就跟史前史一样,找不到自己的作者。但是我相信,这一切瞒不过诗人的眼睛——哪怕这位诗人可怜又是个瞽者。他总能看见咱们看不见的货色。
  有谁能够写出一部诗歌史除外的诗歌史,或者,写出一部诗歌的史前史?在荷马史诗之前,诗歌以怎么的面孔存在?进进诗歌史的诗人(从荷马开始)是伟大的,但那些隐藏在史前的知名氏(他们确定不以诗人自居)更为伟大。他们是诗人的先人。说瞎话,荷马在我眼中已够古老了,还有比他更为古老的诗人吗?在荷马史诗之前,能否另有史前的史诗?如果时间确切是轮回的,那么这一切就不是疑难。
  荷马史诗即使再丰盛,也有其局限。我愿望能从对它的范围的发明中找到兴趣。
  我只为我想象中的荷马史诗而激动。它不是荷马写的,而是我写的,是理想中的经典,同时也是一部无法存在之书。它比书店里摆放着的平装本荷马诗史更完美,具备无限的内容。严厉地说,它是任何人(包括荷马、包括我)无法逐字逐句写出的,因而不可能占有真正的作者。一部读不完的混沌之书,却能以偶然泄漏的光芒,照明我的生活。
  我觉得,阿喀琉斯之以是令仇敌谈虎色变,并不单单因为他武功高强,还在于他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刀枪不入的神话。如果他一直不曾受伤,这个神话势必无缺无缺地坚持下去。然而他恰恰还是中箭了!为了省得谣言被揭穿,他忍住痛苦悲伤,将神话略加修正:昔时自己被母亲倒提着浸入冥河,只有足踵的位置未打仗到河水,因此成为满身高低仅存的缺点……我想倘使他中箭的部位不是脚踵而是手指,他也会替手指找到相似的来由。(除非敌手一箭命中其心净,他才无法呶呶不休地摆脱自己)。留下这是有决议意义的遗嘱之后,他末于可以像英雄一样缺憾而研究地死去。在我眼中,“阿喀琉斯的脚踵”这个典故,与其说象征着英雄身上惟分歧命的毛病,莫如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漫天大谎。
  

残酷的荷马,你让那么多英雄倒在血泊中,仅仅为了染红一位美人的石榴裙。你让一座城市玉石俱焚,仅仅为了自己的诗卷能够获得从废墟中站立起来的力量。诸神都是虚设的,你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而你最后却把这种责任全部推卸在海伦身上。
  为了使海伦获得金钢钻般的魅力,你必须起首造造出一个瓷器一样的特洛伊——它的使命就是被挨碎。哦,这过于俭侈的牺牲品!
  有一千个读者也就有一个千个海伦,甚至还要更多。爱尔兰诗人叶芝在1909年7月8日的日志中大发感叹:“两天前我梦到这样一个主意:如果人们迫害我们的缪斯,我们有什么来由埋怨,既然海伦活着的时候,他们所给她的不过是一收歌和一句打趣?”他醒来后写下一首《海伦在世时》:“在失望中我们曾号泣:/为了一点杂务/或嘈杂、蛮横的竞技,/人们居然放弃/我们曾历尽含辛茹苦/博得的美民气;/然而,假如我们散步/在那些高塔里,/碰见海伦和她的情侣,/我们也只不过/一如特洛伊其余男女,/打个召唤,逗个乐。”是啊,海伦活着时,人们也许对美及其所需要付出的高贵价格司空见惯;然而当她彻底成为传说之后,人们只会变得更为小气了,已勤得去寻求所谓的大张旗鼓。我必须时辰提示自己:我置身于一个海伦已不在的时代,我不得不抑制内心的浪漫、激情以及对戏剧性的偏心,才能跟周围享受便宜的爱情的人们保持一致。不然,我的存在必将成为特洛伊城墙最后坍付的一角。
  叶芝骨子里有一个“海伦情结”。他还将自己苦恋的女戏子兼女政事家毛特·岗比方为海伦。对于他而言,这段连续多当的单相思不亚于一场个人化的特洛伊战斗——特别当毛特·岗嫁给他人之后,叶芝的心境遭到沉重的袭击。他写过一首《没有第二个特洛伊》,对毛特·岗在爱尔兰政治活动中宣传暴力反动不太同意:“我何须怪她,说她使我的日子/充满了不幸,或者说她最近会/教给蒙昧大众极其狞恶的方式,/或鼓动小庶民去与小人物尴尬刁难,/只要他们有着大如愿望的勇气?/什么又能使她宁静?既然生就/被高贵锤炼得纯真如水的心肠,/长得有如月牙似的美貌,存在/骄傲、孤单和极端严正的品德,/在这样的时代里显得很不和谐。/嗨,她就这样,又能做出什么?/岂非还有一个特洛伊供她燃烧?”

叶芝的海伦,竟然跟荷马的海伦如斯类似,都属于既美又不安份的女人。第一次会晤叶芝就被她的仙颜驯服了:“我毕生的烦末路开始了。”或者,每位诗人的性命中都将碰见自己的海伦(在感情上既是“救星”又是“克星”),并且因为恍若梦幻或蚀骨的懊恼而歌吟。海伦,开启了诗人歌喉的塞子。
  荷马只塑造了一个海伦。可她却在后代有没有数的影子。在但丁那里,在歌德那边,在叶芝那边……我缅怀古希腊。古希腊既是一个古老的时代,又是人类文化永近的芳华期。在我设想中,荷马是其唯一的天子,海伦是其唯一的王后。这是被诗与美所完全统辖的王嘲笑。
  

奥德修斯把自己绑缚在桅杆上,登时体会到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的那份悲壮。他们冒着同样的风险,却是为了偷取分歧的事物:“海妖的歌声是异真个美,天堂的火种则是崇高的光……这就是匪火者与盗听者的差别。这就是他们的荣幸与不幸,他们享用的冒险的乐趣以及不得不承当的惩罚。
  塞壬的歌声古人是无法闻声了,甚至,也无法想象。是美声唱法还是民族唱法?没有其他乐器,只靠波浪陪奏。她们迟早不肯上岸,莫非筹备做嫁不进来的老女人?但是,谁敢娶她们中的一个呢?这需要以生命为价值。看来音乐是嗜血的。要想顺从这挡不住的诱惑,只能用蜡团堵住耳朵。耳朵,是海员身上惟一的漏洞。
  开上册页之后,我一直地回忆起荷马史诗里那群神秘的女歌颂家……
  遗憾的是,我死活在塞壬已失落的年月。唉,此直只应天上有!即使我乐意作美的牺牲品,也找不到值得为之献身的那种好了。年夜海啊大海,碧波万里,却出有一处可做我的泉台。由于没有一处可做塞壬的婚床。
  看好莱坞大片《泰坦僧克号》,当哀伤的主题歌响起,我好像又回到那片地点不详的火域。裙裾被海风掀动的女歌手席琳·迪翁,难道是塞壬的回生?
  因为对大海充满想象(而这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荷马史诗对我的培育),在真正见到海之前我就是一个生活在海洋上的水手。我生机自己的心是铁锚的外形。我最偏偏爱的服装是海魂衫。我的罗盘,是一部精拆本的《奥德赛》(听说它曾经装在亚历山大东征的行装里)。我在梦中从不迷航。
  荷马史诗每翻译一遍,就等于被誊录。所有的译者,都自发地成为荷马的替身。
  荷马史诗毕竟被翻译成若干种说话?究竟有几多译本或版本?据专我赫斯统计,荷马史诗在多少年前仅英文就有发布十九个译本了:“愈来愈多的大批译本是现代的诗歌生命力的象征(假如须要的话,也是它们永世长存的象征)。然而,这同时也阐明荷马早已故去。那林林总总的译本都是为了使他逝世而回生的、无用的、工资的做法……”有的将荷马史诗译成四音步诗或六韵步诗,有的译成古意大利诗的情势,有的译成亚历山大致,有的用伺候组和短诗译成,有的干脆逐字逐句译成谨严的集文,还有的译者尽力让荷马史诗“与《圣经》相顺应”。“各种译本齐都涌现了,但没有一种译本是使人满足的。”我想,这是因为任何一种译本,城市使那本应属于幻觉的《荷马史诗》显得过于详细、过于现实。而荷马史诗里的人物,本来都是梦中人。一旦做梦的人醒了,他们就会在日益淡漠的记忆中失真。
  有人认为:“作为一种文学文体,诗歌翻译有其不行违背的奇特原则。重要的准则是,不应当创造。”博尔赫斯也说过类似的话:“所有的修改都是轻渎神明的。”说得兴许过于尽对,但对荷马这样的天才诗人而言,任何闪念都是一次性完成的——或者说,荷马史诗本身就已到达了完美。它是文学史上少有的几部尽如人意的作品,是弗成修改的。当然,这重要指它的原文,那是我理想中的荷马史诗。事实上,翻译本身就是一次很重大的修改。很难有谁使荷马史诗的魅力在经由翻译之后而不打任何扣头。
  
我更愿意相信自己读到的译本是荷马史诗被增添后遗留的一部分。还有什么能比我对荷马史诗的想象更完整呢?
  《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一块金币的正面与背面。
  年轻的时候爱好《伊利亚特》,因为那外面的战争局面很热烈,何况还有一位旷世佳人担负女配角,英雄的血、美人的泪协调成一杯鸡尾酒,令人不饮自醒,扑灭起满腔的激情。
  中年以后则越来越偏心《奥德赛》,从主人公身上能发现自己的影子:或许,每一个人的后半生都意味着返航,而返航经常比出发时还要惊险、还要孤独。你面对的不再是充满诱惑(无限的可能性)的全球,只是被波涛汹涌重重阻拦的一个家。怀揣幻想的火种走得有多远,妄想幻灭后返回的路就有多远。绕了一大圈,还得回到出发点。
  或许正因为如此,公元前三世纪的克塞诺斯和革推尼科斯提出贰言:两部史诗作风上存在较大的差别,不像出自同一作者之手。亚历山大城教者阿里斯塔尔科斯则认为:这一切只能证实两部史诗系同一位诗人创作于人生的分歧时期,《伊利亚特》是荷马青年时代的作品,《奥德赛》则诞生于作者迟年。就我而行,我更支撑前面这种说法。
  一起金币的正面和反面,分辨雕刻着青年的荷马与晚年的荷马。而它们更像是两个人,更像是两个人的头像。一个是意气发奋的青年,一个是饱经沧桑的白叟。他在成长,他所虚构的谁人世界也在成长。这就是他的高超之处:你从他的梦里几乎看不出任何剽窃的陈迹。他恍如是人类中第一个做梦的人。
  荷马也有荷马的迷惑。他寻找不到最合适自己的体裁——因为它尚未诞生。对于他而言,表白永远是一件悲苦的事情。但如果放弃了抒发,又更为充实。为安顿那个浑沌的梦,他用一生的时间创造并完美了史诗的编制。跟着他本人的成熟,他惨淡经营的史诗也日趋成生(不管式样上还是形式上)……
  即使生产者死去,跬步不离的作品也并未结束成长。荷马创作发明了史诗的传统。后人的写作,无不是为了尽量从中摆脱出来。但现实证明:这只不过是传统之中一阵又一阵的抽搐。所有的诗人(包括但丁、歌德在内),都在不自觉地辅助荷马续写他的史诗结果成的部分。这几乎是一项无限的工程。
  

我替一首古老的诗歌修整着新长出来的指甲。虽然我的心已经被划伤了。
  在故事结束的时候,你系了一个活结,然而你并不预备再亲手把它解开。你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却又否决别人靠近这根危险的绳索。你究竟想用它来束缚自己呢,还是捆绑他人?你怕死。不肯意死。又无法很好地在世。只好系了一个死结来考验自己——勇气,耐烦,以及抵抗诱惑的才能。
  很少有人知道你是谁。我一样也不意识你。但这根绳索却素昧平生:它已经绑缚过奥德修斯。
  你究竟是荷马本人,还是跟我一样——属于荷马的读者?
  浏览荷马史诗,必须用掀动册页的手,微微解开那根牵挂的绳索——它恰是作家亲脚系上的,答自己所塑制的人类的恳求。再年夜的风波,都能够被这一绳子约束住!
  如果没有荷马(这西方文明的发头羊),古希腊的绘面一定显得含混与惨白,欧洲的文学传统亦将落空它最为艰巨的基石——甚至整个人类的文明史也会不得不改写了。如此想象一番,我们就会加倍意识到荷马的重要性。他用来捆绑奥德修斯的那根绳索,现在又牢牢系住我的心,只不过它已变成有形的了……
  如果荷马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像后世的一部门研讨者所预测的如许),那么《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真正的作者是谁?是个人创作还是群体创作?他或他们,是不是会为损失了自己的名字而遗憾?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无意识的行动,而非历史的误解。他或他们,为了更彻底地消失在作品背地,不仅创造了两部充满神话颜色的史诗,并且虚构了史诗的作者?荷马本身,就是他或他们所塑造的最主要的一个人物?即使果然如此,未来的诗人们,如许需要这样一个虚拟化的教父!
  当我坐在书桌前,一位古老的诗人就取代了我而存在。所以我老是无法追想写作时的那份冲动与狂喜,也不敢公然承认自己的作品。我只是在继启着荷马以来的诗歌传统,从来不曾想过做他的叛徒。我以灵感是否附体来辨别他的在场或出席。得到了灵感的诗人,体会到的是丧奇般的疼痛。他甚至比任何未亡人还要孤独。
  无人的海滩,并不荒漠。或许当年盲诗人荷马曾从这里走过,使层见叠出的波浪多多极少感染上一丝书卷气。直到今天,它仍在被一单看不见的手一遍又一各处翻动。在岸上灯塔的眷瞅下,一部不朽的史诗又开始退潮……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